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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万超忆恩师罗豪才教授

     受《罗豪才传》编写组委托,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博士生徐怡雯、中国传媒大学政府与公共事务学院副教授王琳琳采访了罗豪才教授的学生、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包万超。现采编整理成文,值罗豪才教授逝世三周年之际刊发,作为纪念,深切怀念罗老师!

    1994年秋,北京大学法学院招收了13名宪法与行政法学专业研究生。按往常的惯例,导师组会把考分最高的一两位学生分配给罗豪才教授指导,但正好在这个秋季,罗师正式招收第一批博士生,他打破惯例,提出先给研究生授课后,再确定要指导的学生。一年后,罗师正式确定指导其中的两位研究生,一位是当年考研名冠北大且在行政法学界已颇有影响的青年才俊王锡锌,另一位是考研成绩一般但在罗师看来似有培养潜力的包万超。后来这两位学生先后在罗豪才教授的指导下,攻读完成了硕士和博士学位,并留校任教。

    包万超在罗豪才教授身边学习和工作了二十四年,关于导师,他在《行政法与社会科学》一书的序言中这样写道:

    导师于我,包括对他所有的学生的影响从根本上带有这样一种特质:他倡导从学科的根本问题出发,而又是试图超越特定的专业领域,既注重从总体上把握学科前进的方向,又能以一种宁静淡泊的心态执着地致力于基础研究的前沿。

    在包万超眼里,罗豪才是一位伟大的导师、一位大器的学者、一位慷慨仁慈的长辈。

    罗豪才一生担任过很多职务,但终其一生,他最看重的是老师这个身份。2013年深秋的一个下午,燕园猩红满树,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凯原楼的西墙,罗豪才在他的办公室里接受了一次重要的采访,此前他刚刚获得了被称为北京大学教授终身成就奖的“蔡元培奖”。罗豪才在这个温暖的秋日下午,回顾了自己的一生,他重申自己是个教书匠,并且非常骄傲自己一直是北大的教书匠。从1956年进入燕园,罗豪才的求学和教学生涯,经历了中国反右、文化大革命、拨乱反正、恢复高考、改革开放和中华民族走向复兴的波澜壮阔的六十载,个人命运与国家的兴衰沉浮息息相关,罗豪才和他的学生是整个时代的缩影。在艰难时世,正规法律教学一度被中断,罗豪才转而开设了黑格尔法哲学课程,这门并非常规意义上的法学课程,在法学思维几乎被窒息的氛围下开启了师生对法现象的更深邃的哲学思索;在国门初开的时代,燕园万千学子聆听了罗豪才的资本主义国家宪法与政治制度课程,看到了一个不同的世界;在改革转型的大时代,罗豪才的教学和研究引领了学科的大思路和大格局,多少学子从他的课堂走向了共和国重要领域的前沿。

    学生是老师的产品,罗豪才从教六十年,桃李芬芳,誉满天下。罗豪才的学生接续学术薪火,在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等国内外知名高校引领学科前沿;有的学生担任了共和国的大法官,主导全国的行政审判推动国家司法改革;有的学生主政国务院部门和地方政府,努力推动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还有数以千计的授业学生在社会主义建设的各个岗位传播和践行着罗豪才的司法审查理论、平衡理论、软法理论和中国特色人权理论。

    教书匠,是罗豪才最骄傲的职业;蔡元培奖,是罗豪才一生最珍视的荣誉。罗豪才关于“教书匠”的自谦,包万超有一个有趣的回忆。1999年,包万超在《法制日报》上发表了“作为严格社会科学的行政法学”评论,其中谈到“30年代至70年代的半个世纪,整个行政法学界在先驱者的光芒照耀下,迅速走向心智和思想的衰竭。技艺式的学院教育培养了昔日遗产的看管人、经典文献的注释者、酷似有学识的教书匠。”罗豪才当时正在浙江大学和苏州大学等高校访问,他给包万超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罗豪才对包万超说“您老兄在《法制日报》上的文章大家看了,写得不错,有人说你的口气很大,你的下篇什么时候出来啊?我就是你说的那个‘酷似有学识的教书匠’啊!哈哈哈哈……”。透过爽朗的笑声,包万超感受到即使导师再谦卑,灵魂深处也透着一股高贵的气质。

    在包万超的眼里,罗豪才当然不是一位教书匠,他是一位伟大的导师。伟大的导师绝不是悉心勤勉的园丁,试图把学生当作花木来修剪培育;伟大的导师也绝不限于充当传道授业解惑的师傅,伟大的导师是心灵的向导,他在迷茫中照亮学生前进的道路;伟大的导师是太阳,他是穿越黎明前暗夜的光和热,是在学生困顿挫折中重新激活引擎的正能量;伟大的导师是大地,是骏马自由奔驰的原野,是游子魂牵梦萦的精神家园;伟大的导师是大海,导师海纳百川,温润包容;伟大的导师是天空,学子的心灵是苍穹中自由翱翔的鹰。

    在包万超的眼中,罗豪才就是这样一位伟大的导师。他择天下英才而教,从不以自己的喜好和固有的知识结构来限制和禁锢学生的发展。罗豪才在教学中,从学科的根本问题出发,鼓励学生从多角度、跨学科来提出和思考问题,提出自己的主张,鼓励不同观点的交锋辩论,对行政法理论基础的不同主张,特别是对平衡论的质疑,罗豪才一直持欢迎、尊重和开放的态度,鼓励广泛深入的争鸣探索。

    包万超的博士论文选题是“行政法与公共选择”,论文的主要命题是将公共选择理论的分析工具,即方法上的个人主义、经济人假设和作为交易的政治引入行政法研究领域,建立一种有解释力的行政法学实证理论。但这个选题,除了罗豪才以外,导师组的其他几位教授不熟悉,有的教授沉默不语,有的教授提出,公共选择理论不适合分析社会主义中国的政治现象,怎么能假设社会主义的官员是自私自利的经济人呢?其中有一位著名教授提出,他经常参与立法起草,他可没有追求个人利益,公共选择理论还有解释力吗?包万超就请教这位教授,你参与了立法,你的主张被采纳了,你高兴吗?这位教授回答,当然高兴了,我们专家的意见变成了法律,对社会有很大的作用。包万超说,这也符合公共选择的解释标准啊,个人利益的最大化不仅包括金钱、财富等物质层面,也包括自己的价值偏好和智慧等精神层面的需求得到满足。一流的学者就是能够运用自己的智慧和专业知识影响立法和决策,最终实现社会利益和个人利益的最大化。

    论文选题在罗豪才首肯通过后,会后罗豪才对包万超说,他认为这个选题很有意义,能够填补空白,但他本人也不太熟悉这个领域,请包万超把有关的英文资料也复印给他一份,一起学习。开题后,包万超将布坎南和塔洛克的《同意的计算》(英文版)等十多本公共选择理论的经典著作和论文集复印一式两份,师生一起阅读研讨。围绕论文的选题,罗豪才和包万超还共同阅读了哈洛和罗林斯的《法律与行政》、洛克林的《公法与政治理论》、斯图尔特的《美国行政法的重构》等十几本英文宪法与行政法学的前沿著作,并推荐给商务印书馆以“公法名著译丛”的品牌翻译出版。

    教学相长,伟大的导师是与学生一起成长,始终以持续不断的创新力引领学术前沿。

    包万超认为,罗豪才不仅有“大学问,大胸怀,大眼界”,也有细腻的心灵和严谨的思维。罗豪才对学生论文的指导,不仅把握方向和结构,并且会认真审读,修改措辞、语气和标点。包万超读研的第一篇学业论文是关于行政程序法的,实际上是学士学位论文的修改稿,手稿写了近三十页一万四千多个字,是一篇誊写稿,那个时代很少用电脑打印。包万超课后交给罗豪才指导,一周以后,手稿返还给包万超。他以为罗老师很忙没有时间看,但是翻阅以后深受感动,罗老师不但在文后详细写了三项修改建议,而且用铅笔圈出了文中七个标点符号和错别字。包万超的硕士论文“转型发展中的中国行政指导研究”和博士论文“行政法与公共选择”等多篇文稿,罗豪才都仔细阅读,认真修改。包万超回忆,罗豪才喜欢文稿打印后不装订,他戴着老花眼镜、拿着一支铅笔,在灯光下逐页翻篇,逐句阅读,对措辞和标点会直接改,对重要的句子会用铅笔画横线标明,对有待商榷和尚有疑问的地方会在页边上打问号。在包万超看来,罗豪才对论文审阅的细腻和严谨,活像一个世代传承的钟表匠在擦拭和修理他的传家宝。

    伟大的导师,以学生的成才成长为中心,凡事轻重缓急以教学为要务。在包万超读研期间,罗豪才先后担任了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和全国政协副主席,但是他很少会因公事繁忙而缺课,甚至极少调整上课时间。即使在致公党和政协开会期间,他也会抽空赶回北大授课。在包万超的记忆里,他读书的七年时间,罗豪才几乎每学期每一周都有授课或者讨论,很少有间断。课堂多则十几人,即使面对一名学生,罗豪才也会全情投入。

    罗豪才是伟大的导师,也是大器的学者。“君子不器”,罗豪才从不局限于狭隘的专业问题小题小做,他总能抓住这个专业在特定时代和背景下的根本问题大题大作。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很多人固守苏联模式,罗豪才率先开设了“西方资本主义国家宪法和政治制度”课程,引入了新的课程体系和素材,后来当很多学界同行把眼光投向西方追随西方理论模式的时候,罗豪才提出了中国行政法的平衡理论;当1989年《中国行政诉讼法》颁布的时候,很多学者主要是从程序法的角度来解释这部法律的内容和意义,罗豪才认为,这部法律实质上是中国的司法审查法,即授权法院来审查行政行为的合法性,它规定了很多实体问题,远远超出了程序法的意义,他主导培训了中国第一批行政法官,并主编了《中国司法审查制度》一书。当法学同行已经习惯地认为,法律是代表国家意志并具有普遍约束力的行为规范时,罗豪才率先提出和引领了中国的软法研究;当同行已经习惯了用西方的人权标准来指导中国人权研究和实践时,罗豪才担任了中国人权研究会会长,建设了系列国家人权教学和研究基地,推动政府制定《国家人权行动计划》,发起北京人权论坛,在国内外倡导中国人权话语体系。

    上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罗豪才在西方宪法制度、人权理论、司法审查理论、行政法基础理论和软法理论等领域,以大气磅礴的命题引领学术前沿。罗豪才鼓励学生做基础前沿研究。包万超在发表“作为严格社会科学的行政法学”的时候,引发了学界的一些反响,有人提出质疑,认为讨论行政法是不是社会科学以及如何成为严格社会科学这样形而上的抽象问题没有意义,但罗豪才坚持认为“唯有对根本问题的探讨,才会使人们深刻地理解事物的本质,并为问题的解决提供有用的范式。这就要求越来越多的优秀学者投身于长期的、艰苦的基础研究。”罗豪才鼓励包万超继续进行深入的研究,并在其后的十年间,指导包万超撰写了“面向社会科学的行政法学”和“行政法与公共选择”等系列基础论文,由这些基础论文汇集而成的《行政法与社会科学》一书,获得中宣部和新闻出版署2013年度中国人文社科原创著作出版奖。

    罗豪才是伟大的导师,大器的学者,也是慷慨仁慈的长辈。“至人无己”,在包万超看来,罗豪才几乎将自己所有的智慧、思维的力量甚至食物和财富,都毫无保留地与学生和晚辈分享。当罗豪才的学生,从课堂到饭桌,既享受了思想的盛宴,通常也大快朵颐。罗豪才几乎每次上完课都请学生吃饭,学生们都习惯了吃“公餐”,后来学生们才知道,罗老师一直都自掏腰包,他多年的工资算是“充公”了。学生吃完了还“兜着走”,罗老师经常把好烟好酒、大米食品拿到课堂里分发,学生的家庭福利也照顾到了。包万超不喝酒不抽烟,但喜欢吃肉,饭量也大,罗老师经常特意叮嘱要给包万超准备肥肉和大米饭。罗豪才在金钱上很慷慨,在1995年出任最高法院副院长以后,在北大基本上是一位“义工”,他在法学院没有工资,课酬很少,担任政府管理学院院长15年期间,从来没有因此领取过一分钱。罗豪才长期领导学术团体进行艰苦的基础研究,但科研经费很少,他从来不接受外来基金会的资助,福特基金会多次上门表示要资助他,都被他婉拒了。他几十年来获得的国家纵向项目资助,最大的一笔也只有15万元。少有的几笔资助平衡论和软法研究的横向课题经费,全部用于课题研究。罗豪才的慷慨不仅是物质上的,也是精神上的。长期以来,几乎在所有场合,罗豪才都毫无保留地与学生和同行们分享他的发现、研究思路、新观点和新材料,其他导师的学生经常请教罗豪才,他都视同己出,给予认真的指导,大力提携。有人开玩笑地提醒罗豪才,你就不担心有人盗取你的想法拿去发表了吗?每当这个时候,罗豪才总是掩口大笑,他说,我们的想法得到别人的认可,并且得以传播,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

    伟大的导师,大器的学者,慷慨仁慈的长辈,罗豪才教授风范永存!

    2018年2月12日,大师远去,天地同悲。

    在北京大学罗豪才教授追思会上,包万超这样评价自己的导师:罗豪才教授有“家国天下,修齐治平”的情怀,有“君子不器,大道至简”的风格,有“大气、宽和、慷慨、勇敢”的品质,有“笃学慎行,知行合一”的信念,有“立德树人,教学相长”的师风,罗豪才教授的大家风范值得万世师表。只要我们国家的一部分人,拥有罗豪才教授的一部分品格,我们国家的民主、法治和人权事业将会有一个更加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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